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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負冷漠的十字架

生命的重量,即使死去,依舊存在!背負著十字架的人生,該怎麼繼續下去才好?

稱我為至交好友的他,在信上寫著:「謝謝你,願意當我的好朋友。」

老實說,我有點意外。我們的確從小就認識了,小學的時候還經常玩在一起。不過,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們到底算不算得上是好朋友。至少在那個時候──國二的時候──如果有人問我:「你的麻吉是誰?」我大概不會提到他的名字吧……。

可是,他似乎把我當成好朋友了,而且還是唯一的一個。

我跟他根本就合不來!男生之間的友情,或許也有所謂的「單戀」吧?如果真的有,我說不定算是狠狠把那傢伙給甩了。

他叫我「小裕」,因為我的名字是真田裕;他,則是「藤俊」,因為他叫藤井俊介,所以暱稱「藤俊」。小學五年級時,當這種稱呼方式在朋友之間流傳開來,他看起來似乎頗為開心,還這樣說:「藤俊,猛一聽很像不死鳥耶! 」藤俊、不死鳥、藤俊、不死鳥─雖然我並不覺得聽起來很像,但又覺得對著笑咪咪的藤俊挑毛病滿殘忍的,也就沒有反駁他了。

藤俊,就是這樣一個傢伙。個性雖然老實、開朗,卻有一點幼稚,一直到上了國中都沒有變。漸漸地,我愈來愈少跟他玩在一起,即使見了面,往往也說不上幾句話;就算國二時被分在同一個班上,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沒有因此變得特別親近。

仔細想想,雖然藤俊一直是「小裕」這樣親切地稱呼我,我卻老是直接喊他的名字,在這一點上,我們也沒什麼默契。

在這當中最沒默契的是,他在信裡面寫上「謝謝你」這件事。

這……不對吧?這一定是哪裡搞錯了!如果某個人對你說了一聲「謝謝」,一般人通常都會回答「不客氣」吧?不過,我卻說不出口,對於藤俊所說的「謝謝」,我能回應的話只有──

「對不起。」

為什麼藤俊要在信上寫下那些東西呢?無論我怎麼想,都想不透。

但是,這個問題已經沒辦法向本人求證了。

因為藤俊所寫的那封信,是一封遺書。

他死的那天是九月四日。再說得詳細一些的話,是在一九八九年──也就是年號從「昭和」改成「平成」那一年的九月四日。

下學期的開學日是九月一日,而那年的九月一日是星期五。那時學校還沒開始週休二日,所以星期六還是得去上學,星期日才放假。九月四日星期一那天,像平常一樣到學校上課的他,當天晚上在自家庭院的柿子樹上吊了。藤俊並不是不死鳥─當懸掛在柿子樹上的藤俊被父親發現時,他的心跳已經停止了。

遺書最後面寫著的日期是九月四日,但「九」跟「四」的數字與「月」、「日」的筆跡卻明顯不一樣。遺書本文以前早就寫好了,直到最後,他才將日期的數字填進去。

所以,他並不是因為一時衝動而自殺的,不過,與其說他是有所覺悟,不如說他已經被逼到別無選擇了吧?

他在學校遭到霸凌─很嚴重的霸凌。這些我都知道,因為就發生在我的眼前,但我只是看著,什麼也沒做。念小學的時候我就領教到了,「這其實不算真的霸凌啦……」這樣的話,並不能拿來當作開脫的藉口。

藤俊的自殺事件,被媒體稱為「死祭自殺」,因為他在遺書中寫著:「我,成了大家的祭品。」

遺書是在藤俊火葬之後才公開的。雖然登載在電視、報紙或雜誌上的遺書上,人名的部分已經事先被塗黑了,但我們都知道那些人是誰。就算不想知道,卻也不情願地硬被告知了──就在「死祭自殺」事件被媒體炒得沸沸揚揚之際,遺書的影本也跟著外流了。


當中出現的人名共有四個,而我,就是其中之一。

真田裕先生,謝謝你願意當我的好朋友。祝福小裕能有個幸福的人生!

第二和第三個人,是在欺負藤俊的團體中的兩個主要人物。

三島武大、根本晉哉,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們的。

我詛咒你們,下地獄去吧!

第四個人,是個叫中川小百合的女生。

藤俊向她道了歉。在遺書的尾聲,用PS的方式寫上小小的補述文字。

中川小百合小姐,造成妳的困擾,真的很抱歉。

祝妳生日快樂,要永遠幸福喔!

謝謝。

不原諒。

對不起。

寫下這三種不同的情緒後,藤俊便離開這個人世了。

 


九月四日在學校碰到面時,藤俊的樣子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常。

同時,也一如往常被欺負著。

藤俊開始被霸凌,是在四月的時候。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或理由,「被選中了」大概是最貼切的說法吧!藤俊並沒有做什麼壞事,就只是被選中了而已。

升二年級重新編班時,看到同是三班的其他幾個人──像是三島,還有根本,我就感覺到有點不太妙了。這兩個人從一年級開始就都十分惡名昭彰,他們跳過國二的學生,直接跟三年級的不良分子混在一起,還經常在上課時間蹺課跑出學校。雖然如此,他們兩個人的感情並不好,甚至可以說是誰也不認輸,相互競爭誰比較壞的對手。國一他們分別被分在一班跟五班時還好,如今這兩個人一起待在同一間教室裡,實在不曉得會把整個班級搞成什麼樣子?三島和根本結黨混在一塊兒是很可怕,但要是他們兩個人起了衝突,一定也相當恐怖。所以,在第一學期的班級委員選舉中以五票之差落選時,一想到自己不必負責整合整個班級,就忍不住鬆了一口氣─我,就是這種個性的傢伙。

新學期開始一段時間後,三島與根本一直處於相互牽制、劍拔弩張的狀態。雖然三島的體型比較壯碩,但個頭小的根本也絲毫不示弱。真要打起來,還不知究竟誰輸誰贏呢!

不過,那兩個人後來卻變成朋友了。只有在欺負藤俊的時候,他們才會變成一對好搭檔。或許在潛意識中,他們也試圖在尋找能讓彼此和平共處的方法吧?這時候,在那兩個人的身邊,好巧不巧地就出現了一個像藤俊這樣懦弱又順從的同班同學──一個會說「他們只是在開玩笑啦」、「只是在鬧著玩而已」這些話來替兩人辯解,總是笑口常開的同班同學;一個沒有好朋友會認真替他抱不平的同學。

藤俊,就這麼被他們倆選上了。只要三島與根本兩個人可以心平氣和地待在教室裡,我們的日子就會好過一些,所以,班上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藤俊出頭。

他之所以在遺書裡寫上「我,成了大家的祭品」,就是這個意思。

起初,那兩個人只是一起在下課時將藤俊的東西藏起來或弄壞而已,並沒有很認真地跟他玩「摔角打鬧」的遊戲。他們只是想看藤俊討厭又苦惱的樣子並狠狠嘲笑他,讓自己心情爽罷了。

要說完全不擔心,那也太不老實了!不過我們覺得,反正他們遲早會玩膩的。國一的時候,那兩個人就可以大咧咧地在課堂中離開學校,現在升上國二了,不只下課時間不會乖乖待在教室裡,搞不好連學校都不太會來了吧?這麼一來,藤俊就能夠解脫了,而整個班級也可以安穩度日。

我們都祈禱著,那兩個人會愈來愈壞。所有人都暗暗地盯著他們的背影,祈禱他們會壞到連教室都待不住,最好乾脆離開教室。

事實上,在五月的連假結束之後,那兩個人的確開始在課堂中蹺課離開教室,吃完午餐後便早退的日子也愈來愈多。只要再等一小陣子就可以了!大夥兒都這麼期待著,藤俊心裡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吧?

但是,一個人的出現,把好不容易離開教室的兩個人給拉了回來──我們的班導富岡老師。自去年起,富岡老師就開始擔任二年級的班導,他同時也是生活輔導組的副組長。

富岡老師還很年輕,因為念得是體育大學的柔道組,所以身手十分矯健。去年三島與根本會跟國三生混在一起,就是因為國二生被富岡老師盯得死死的。

若依照慣例,今年富岡老師本來應該升上去當國三的班導,但他卻自己提出希望留在國二當班導。他在教職員會議上宣示:「我要導正三島和根本的本性。」那兩個人會被編到同一個班級,也是為了方便讓他盯著他們。

不過,老師卻什麼也沒看到。就算他死盯著他們,卻沒注意到任何一件重要的事。

的確,富岡老師只要發現那兩個人有什麼不軌的行為,便會像打地鼠那樣,趕緊出聲喝止。他會處罰他們、恫嚇他們,讓他們不再蹺課,連遲到、早退的情形也減少了。

或許,這些改變已足以讓老師感到放心了吧?所以他開始忙碌於柔道社的指導工作。

一旦確定把地鼠打回洞裡去了,他拿著槌子的手便跟著放鬆,視線也不再緊迫盯人。

只是,被關在洞裡的地鼠太無聊了,所以又開始欺負起藤俊。隨著無法到外面蹓躂的不滿持續累積,他們對藤俊的欺負也愈來愈變本加厲。

所謂的「摔角打鬧」,其實只是單純的暴力行為。他們開始肆意制定遊戲規則,肆意宣告:「好!藤俊輸了!」肆意決定以摔角的技法當作處罰的方式。他們不僅把藤俊的教科書或筆記本藏起來,甚至還丟進廁所的馬桶裡。我所不知道的是,五月底之後,他們還會在半夜從自家撥打騷擾的無聲電話給藤俊,甚至也有過不少次──藤俊明明沒打電話訂購,披薩店卻送來了好幾片披薩。

那兩個人很聰明。有時候,像臨時起意似的,他們會突然在教室裡大聲跟藤俊說話。

「我們是好朋友呀!藤俊你如果有遇到什麼困難,隨時都可以跟我們說喔!我們一定會幫你的。」

他們一面用手臂鎖住藤俊的脖子,一面接著繼續說:「我們一定會,一……定會幫你的喔!」然後從後方一邊飛踢藤俊的屁股,一邊又強調:「你要相信我們,真的,因為我們是朋友呀!」

三島、根本與藤俊的確是朋友啊!雖然有點詭異,但是這應該也算是友情的一種。人與人之間本來就不平等,所以這種建立在上下關係上的友情,也並非不存在。況且,如果藤俊真的不喜歡他們這樣對他,他自己想辦法就好了,只要跟家長說,或跟老師談談不就成了?

所以,也只能隨他們三個人去了。

我那時是這麼對自己說的。

三島與根本只欺負藤俊一個人而已,並沒有再招惹我們其他人。據一年級跟他們同班的人所說,跟去年比起來,今年已經好多了,去年同班的同學幾乎每個人都多少被他們欺負過。只不過視線對上了,就有人被挨揍;只因為他們想找樂子,就有人的鞋子就被丟到體育館的側邊水溝裡。今年可不同了!組成搭檔的三島與根本,就只欺負藤俊一個人。當藤俊被欺負的時候,我們就可以平安無事;相反的,如果他們不再欺負藤俊,接下來就不知道換誰倒楣了。所以,大家都不想勉強自己跳出來阻止他們──在控制人心的恐懼上,那兩個人也相當高明。藤俊的確成了我們的祭品。

之前寫到,我並沒有想過替藤俊出頭。雖然並非謊言,但說不定也不完全是真相。

我們依著自己的意志,將藤俊當作祭品獻給了那兩個人。

直到今天,我仍然這麼認為。

本文出自:《十字架》/柿子文化出版